昭通一高中生被班主任酒后体罚坠楼死亡 涉事教师入职不足一年

在云南省盐津县,一名高中生在7月上旬的某个深夜身亡——通报称,在被饮酒后的班主任老师体罚、殴打后,他从宿舍楼坠下。

他叫蒲某林,8月21日原本即将迎来17周岁的生日。而今,父母将他埋葬在当地的九龙山公墓。“我们一直很难过。”蒲某林的父母只有小学文化水平,不善表达。

蒲某林的死在盐津县及其隶属的昭通市教体系统引发高度重视,为彻底反思事件带来的教训,一场为期11天、围绕“师德师风”的大整治,在7月底刚刚结束。

当地教师提供的资料显示,整治期间教师们要学习的内容包括《教育法》《未成年人保护法》,以及一些师德失范的典型案例。

老师酒后查寝殴打学生

暑假来了,位于盐津县城东南角城郊的盐津二中显得格外安静,细长的溪水从学校大门前悄然流过。

7月7日的夜却没这般安静。当天夜里,一群教师从校外归来。在另一个版本的描述中,这群教师喝了酒,以查寝的名义,多位学生被打。

次日清早,有人发现,一个学生消失了。死者是高一五班的学生蒲某林,他在坠楼后的四小时才被同学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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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津二中校园

7月9日,盐津县人民政府新闻办发布通报:2021年7月8日7时许,盐津县第二中学发现一名学生在宿舍楼坠楼并报警,公安机关和120迅速到达现场,坠楼学生(蒲某某、男,16岁,系2020级高一学生)经县人民医院全力抢救无效死亡。

据通报,事情发生后,盐津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立即成立工作组进驻学校开展调查。

经现场勘查和走访调查并调阅监控,证实案发过程如下:7月8日凌晨0时12分,盐津县第二中学吴某某等7名教职工在对男生宿舍查寝过程中,吴某某对违反带手机入校的学生蒲某某打了一耳光、罚蹲马步,并没收手机。蒲某某于凌晨1时13分回到宿舍,2时46分攀爬上窗台,2时59分坠楼。

通报提到,经初步调查,吴某某当晚有饮酒行为,目前已经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县委县政府对学生坠楼事件深感痛心,对遇难学生表示沉重哀悼,将全力做好善后工作。同时,将依法依规抓紧后续调查和责任追究工作。

盐津二中校门正门处的一副大红对联十分醒目,上有“万马奔腾排笔阵 九天星斗换文章”十四个大字。该校是当地知名高中,民众甚至将其视作教育质量最优的学校。从空中俯瞰,学校风光秀美,教学楼毗邻的山峰层峦叠翠。

当地一官场人士告诉红星新闻,盐津二中面向划分的几个乡镇定向招生,吸纳了这些乡镇的尖子生,其现任校长和前任校长均教导有方,使得该校高考成绩蒸蒸日上。一张盐津县第二中学2020年高考喜报显示,盐津二中在2014年至2020年的7年中,共有13名同学勇夺全县高考最高分。

新手机在事发前两三天购买

蒲某林在盐津三中上完初中后,考进了盐津二中。其父蒲照松称,儿子在班内成绩优异,全班60余名学生,其成绩位列前五名。

蒲照松的住址盐井镇椒子村五星社。在善意的玩笑中,盐津县被描述成“一线城市”——盐津县旧城沿乌蒙山山脚的关河两侧而建,县城狭窄而细长。沿关河边的麻水线往北,驱车20分钟后可见一条陡峭岔路往山顶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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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照松老家

经此岔路约4公里后就能到蒲照松的住处。蒲照松有两个孩子,大女儿蒲某镜刚从盐津三中高中毕业,正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来;小儿子蒲某林,“很乖巧,从小到大我们就没打过。”

蒲照松母亲身体有恙,他留在家里照顾,妻子康成会则在昆明打工赚家用。7月8日早上8点,康成会接到自称盐津二中工作人员的电话,这名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蒲某林出了点意外,要家长赶紧过去。

前一个晚上,康成会睡得很安稳,醒来后才发现,儿子的班主任吴某贤在凌晨00:59分给她连发了4条微信。这4条微信中,有一张蒲某林光着上身、右手持手机的图片,文字内容则是“蒲某林大晚上玩手机”、“上次我和你说了,他存钱拿去买手机了,手机3600(元)”。

康成会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在微信中回复吴某贤,孩子的爸爸已在去县城的路上。蒲照松先被通知赶往盐津县人民医院,后又被通知直接去殡仪馆,“我这才知道,我儿子已经死了。”

在殡仪馆,蒲照松看到儿子身体乌黑,双脚脚踝处有两道伤口。后在工作组的安排之下,他又看到了监控。蒲照松告诉红星新闻,与通报中的描述稍微有些不同,他看到儿子被老师打了两次耳光,“他先是被学校的一名老师打,后班主任吴某贤上楼又打。”监控中,蒲某林还被要求蹲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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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某林使用的新手机

“我不理解,儿子不过就是玩了一下手机,为何事情发展就走到了这一步?”蒲照松称,蒲某林曾有一部旧手机,但放在家里没再用。新手机在事发前两三天购买,用一个透明的外壳包裹住。

蒲照松说,暑假来临,儿子计划到昆明玩,买新手机是为了方便,“他自己觉得也有面子。”

“因带手机被殴打,此前闻所未闻”

蒲某林的生活费每月600元,他在学校寄宿,一月回家一次。这部手机是蒲某林省吃俭用攒钱买下的。

为省钱,他去学校,总是徒步三公里到山脚,坐关河边麻水线上6元钱价格的微型车到县城。微型车只到新城的黄桷槽,他还要转一趟两元的公交车到老城。最近的公交站离盐津二中还有两三公里,他又走路到学校。

蒲某林的姐姐蒲某镜告诉红星新闻,当地的学校均禁止学生带手机入校,但像弟弟这样因带手机被殴打,此前闻所未闻。她所就读的盐津三中也禁止学生带手机,但仍有学生会私自带手机入校。“对违规的学生,任课老师的作法一般是把手机交给班主任,他们会给学生定期末考试成绩目标,如学生达到目标,就会在期末归还手机。”

蒲某镜认为,使用手机的学生,都清楚一旦发现就会被批评,这样的批评一般符合心理预期,但“我弟弟之所以坠楼,应该是被打后感觉被侮辱,这种侮辱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蒲照松说,蒲某林的宿舍在4楼,但他是从5楼跳下去的。蒲某林的一些室友表示,当晚未发现蒲某林坠楼,以为他上厕所去了。

他告诉红星新闻,关于善后处置,即便工作组成员也说法不一,“有人说我儿子是用木板板抬出去的,也有人说是担架抬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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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某林父亲蒲照松

7月20日,蒲照松到派出所销了儿子的户。此前,在盐津县盐津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他和妻子获得了一笔赔偿。蒲照松说,民事赔偿部分他感到满意,可他仍要表明如下立场:“想知道班主任要承担什么样的刑事责任”;教师的天职是教书育人,“盐津二中的老师不能再打学生”。

“我儿子买新手机不是为了玩,是为了学习查资料。”蒲照松说,他不相信儿子因为手机荒废学业。

“他常对我说,爸爸,你的文化素质太低了,没读什么书,我要考取大学,有文凭好外出找工作”。他说,儿子懂道理,即便父母有不妥当处,也会指出来。

蒲某镜说,弟弟没跟她聊过什么具体的理想,他们都上高中,一月才能见一次。弟弟长得快,印象最深的是弟弟见到她时常会开玩笑说:“姐啊,你怎么又变矮了?”

涉事班主任入职不足一年

盐津二中附近知情居民称,当晚被殴打的学生很多。事发后,一名学生主动加了蒲照松的微信,称有话对他说,但最后欲言又止。

盐津二中的现任校长是舒畅,有说法称,其治下的盐津二中,吸纳了一批外县教师,这些教师在管理上作风粗暴,最终导致悲剧发生。对这一说法,盐津县委一负责人回复红星新闻,学校间人才流动是正常现象。

此案一调查人员称,吴某贤是一名新教师,入职盐津二中尚不足一年,还没有正式转正,其工作勤勉努力,而悲剧的发生,也与孩子平日受宠溺多、心理承受力弱有关。该调查人员称,当晚这些教师总共只喝了三瓶啤酒。

“我们肯定是对全校进行了大整顿的。”7月27日,盐津二中校长舒畅在电话中回复红星新闻。就当地其他传言,以及对当事教师的评价及后续处理,舒畅未作出回应。

近日,蒲照松收到了盐津县人民检察院发来的《未成年被害人法定代理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该告知书显示此案目前为“审查逮捕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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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后,蒲照松站在儿子坠楼处

盐津县委前述负责人告诉红星新闻,事发后,云南各方高度重视,“密集地作出层层批示”。依据这些指示,当地全力以赴地做好各方面的工作,“公安也好,教体也好,都是在得到消息后毫不迟疑地成立工作组,对整个事件进行充分调查,此外,纪检部门也介入了,对相关责任人,我们会依法依规进行处理。”

该负责人同时表示,目前昭通市开展了以盐津县为鉴的集中十天以上的校园安全暨师德师风专项教育整治工作,“目的是要加强校园安全建设和管理,强化师德师风建设,确保我们教育事业能够安全地、健康地进行。”

昭通市某县一教师告诉红星新闻,当地的这场整治名为“安全隐患大排查暨师德师风大整治”,自7月15日开始,7月25日结束。该教师提供的计划表显示,整治期间教师们要学习的内容包括《教育法》《未成年人保护法》,以及一些师德失范的典型案例。

红星新闻记者 刘苹 发自云南盐津

编辑 任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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